“间/間——日本的空间观”

2015 CCDI交流互访系列演讲-天津大学优秀青年教师走进CCDI(上海站)讲座实录
 
 
2015年6月12日,由天津大学建筑学院、CCDI悉地国际与《城市•环境•设计》(UED)杂志社共同举办的“2015 CCDI交流互访系列演讲-天津大学优秀青年教师走进CCDI”系列演讲活动上海站圆满落幕,这是2015年度本系列活动的第三场。本次上海站活动邀请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建筑学专业副教授郑颖与建筑师们分享她对于日本建筑空间的独特见解。
 
讲座现场
 
讲座现场
 
讲座现场
 
郑颖副教授是东京大学建筑学博士,09年至今在天津大学建筑学院任教,主持日本科技学术交流项目两项,独立主持联合工作坊一项,参与多项;指导学生获得多项国际竞赛大奖。 
 
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郑颖
 
本次演讲,郑颖副教授以“间/間——日本的空间观”为主题,从日本创世神话说起,引入中空均衡结构,从相对的时、空间,由平面构成的三维空间(进深),时、空间的未分化,连接空间,矛盾共存的日本美学几方面层层深入,与在场的建筑师们共同探讨了“间”在日本建筑领域的多重含义以及其中所蕴含的独特美学观。
 
释名:间/間/ま/Ma——间隔
 
郑颖副教授首先对“间”进行了释义:表示时间时,“间”指在连续生成的现象中当然存在的休止的时间、间隔。“间”本指两点、或两个音之间的距离,在日本产生了注重点与点之间的空白、寂静胜于物体或声音本身的思考方式。 只有空白和寂静是绝对的,物体、声音均从这里产生,又被这些吸收、消失。
 
静止、沉默的空间,也是用来表现心的时间。从表现一个心态转向另一个心态的间隙,是过渡的时间,是复杂的、多义的、沉默的空间。无为之时,通过隐藏使人感动。
 
中空均衡结构
 
日本文化本身,总在不断的引入外来文化,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仿佛在将这些文化放置于中心位置。但终于这些文化被日本化,并从中心渐渐远离。 但它并非消失,而是一边与他者保持平衡,一边使中心的“空性”浮出表面。 这是一种因所谓“中空均衡型模式”的存在而形成的“故意不排斥对立和矛盾而保持共存”的构造。不占据哲理的中心,而是环绕在中空的周围,并同时让相互对立的事物保持平衡。 
 
日本往往没有唯一的中心。多首都、多中心,天皇与将军的并存。典型的日本神社的空间布局安排亦是越向里走,越接近中心,越是什么都没有。实际上日本的神灵们平时并不住在神社里,是从某处过来,又回到某处的“访问神/marebito”。
 
间——相对的时、空间
 
在日本,太阳的运行优先于其他任何事物,日出和日落是绝对标准。时间的单位随季节、昼夜而不断变化。时间不是绝对的,总是相对的被认知。与中国以北极星为基点的绝对的、不动的、抽象的、不包含时间的思考方式不同,日本奉行以东西为縦(tate),以太阳为基准的思考方式 。
 
这一思考方式对日本传统音乐、绘画乃至日本传统建筑设计均带来了深远影响。在日本传统音乐合奏中,每个演奏者在自己心里有一个自己的时间,各自的时间各不相关地平行地流动。演奏者互相听着其他演奏者发出的声音来进行自己的演奏,相互间的呼应、对答,在演奏过程中反复地进行。画家没有透视的绝对点,而是作画时根据需要自由移动。雕刻则一直未形成石窟寺院的形式。日本的佛像基本上是全方位的,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完整的,立体的。雕刻佛像的作家并没有限定一个唯一的视点和视角。
 
洛中洛外图(安土桃山时代)
 
日本回游式园林设计的前提是围着池塘自由行走,看风景的场所随之不断变换。园林随着不断的移动营造不同的风景,强调营造风景与风景之间的联系。 建筑群的布局也故意扭曲轴线,让建筑掩埋在自然地形的变化中。
 
桂离宫,日本京都市
 
雁行型布局——桂离宫书院平面图
 
伊势神宫内宫、外宫,日本伊势市
 
在这里,日本美学强调由正面意识所支撑的“非正面”——避开绝对空间轴。通过有意识地避开正面来发现美。因为重视正面,所以更要避开正面。
 
避开绝对空间轴
 
由平面构成的三维空间(进深)
 
日本人擅长将被描写的物体平面化,通过数个被平面化物体的重叠表现进深。 西方的透视法将空间看作可无限分割的均质事物,这种思维方式一直没能在日本人的思维中发展起来。三维的风景也被看成平面的画。进深的思考方式一直被排除。在西方的透视法传入日本之前,“间”支配着日本绘画。 
 
秋草图屏风(尾形光琳)
 
歌剧的空间是透视法的、具体的,具象的表现进深。日本的歌舞伎空间则通过平面的、层叠的方式,通过假象体现进深。想象的空间在水平面上被分节化、结构化 。在日本,“床”是拥有人格的地面 。他们通过艺能、作法(摺足)、神事的模仿 给“平的地面”赋予全部的人格 ,体现对“平的地面”的情感和尊重,与神灵的存在密切相关。
 
日本歌舞伎空间与歌剧空间对比
 
神社空间在水平方向延伸,体现对水平面的强调。越向深处空间的神秘性和神圣性越强。越向深处空间的私密性越强。日本建筑忌讳能感到空间进深的空间表现手法。在建筑的布局方式上,让建筑物随视线的移动而逐次出现,以表达空间的深度和层次——“奥”。
 
 
在日本,空间不过是二维平面的组合。通过不断感知的平面的组合来表现空间的进深,即在二维的维度中连接着数个时间轴。四维的构成变成二维平面与两(多)个时间轴。 空间是在时间的轴线中浮现出来的平面。“间=时间=空间”。
 
时、空间的未分化
 
日本自古以来,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用“间”来表现。 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是“间隔的存在方式”。 这种时空间的认知方式在根本上不同于西方的时间系列、空间系列的认知,直到现在仍是日本社会各个领域表现美的基本原理。 
 
时间和空间是一个事物的两方面。人们通过在空间内发生的事情感知空间,因为事情的发生与时间相关,因此人们只有通过时间才能够感知空间。 在日本,空间和时间是普遍存在的、被分成片段的、相对的。空间不可能只由空间来认知,必须通过时间这个媒体。时间不是均质地流动的,而是在某一瞬间发生的事物。
 
日本绘卷中描绘于不同时间发生的不同场景,随画卷不断展开,故事不断发展。异时同图,是连续画出随时间而变的空间状态的画法。  
 
四大绘卷之一《伴大纳言绘词》(局部)(12世纪末,国宝,出光美术馆藏)
 
神道是日本自古以来的民俗信仰的体系,固有的是多神教宗教。在祭祀过程中,迎神、送神的仪式过程同样体现着时间与空间的未分化。神灵降临的场所是由四个点包围空间,由一根绳子或低栅栏区分空间,这是日本限定、分割空间的原型。在视觉上是透空的空间,但充分表达出了这是一块神圣场所的含义。 
 
伊势神宫,日本伊势市
 
人类认识空间的最初线索是区分可视的自然界。 大概对古代日本人而言,区分看得见的自然界的首要方法,是将渗透至宇宙每一个角落,并有着自己行动方式的神灵(神/カミ/Kami)变成看得见的东西,变成有形状的东西。
 
太阳是作为一种模式被人们意识到的神灵。 太阳的运行区分了时间和空间。人们在自然界中寻找区分这些的印记,空间就在微观上被看成由某种灵魂充满着的东西。人们认为神灵会出现在围起来的空间中。这个空间平时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空间在根本上是空白。
 
在进行某些仪式需要祭坛时,祭坛可以在任何地方搭起来。从根本上说,神篱是临时的,仪式结束,神灵走了之后就被拆除。可携带、可搬运的神篱基本上保持着日本自古以来的原始形态。  
 
橋/はし/Hashi——连接空间
 
桥/端/缘/箸/阶/嘴/はし/hashi 是横断、掩埋、连接此岸与彼岸、上段与下段、盘子和口等被分开的两个世界之间的“间”。 間是分隔世界的 。园林中设置桥,并不单为了让人从上面走过去,也不单为了点景,包含着连接被分开的两个世界的抽象含义。 
 
縁:连接室内和室外(庭院)  桂离宫书院月见台,日本京都市
 
古代日本人相信灵魂或神灵渗透到宇宙每一个角落,心目中神灵的代表是太阳。太阳的运行对时间和空间进行了根本性的区分。昼和夜、现世和冥界。人们认为,灵魂住在Yami的世界里,在一定的时间出现。所有的祭祀仪式,都是为了召唤灵魂而进行的仪式。从这些祭祀仪式中发展出了日本的戏剧、音乐、舞蹈、茶道等传统艺术,并形成了能和歌舞伎的形式。
 
神灵出现的一瞬间的感觉,形成了日本人从大自然变化的瞬间去理解大自然的美学表现思维。 事物的颜色退色,盛开的花朵凋零,内心摇摆不定,影子在河面或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落下的情景,对日本人而言,都是让人感动的场景。在建筑塑造上,他们倾向于让尽可能薄、尽可能透得看得见的平面不断重叠,控制光线和视线的通透程度,形成不确定的、暧昧的空间。 在这样的空间中体现出来的,是摇摆不定的影子,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的一瞬间,一瞬间的变化。“间”,是等待着出现这些变化的空白。  
 
“寂”指灵魂从肉体飞出去的状态。 在中世纪的日本,人们认为物体随时间流逝而出现的发旧的颜色、略显荒凉的感觉是美的,并把这种美称作“寂”。寂不仅用在物体和风景上,甚至成为日本所有艺术表现形式的根本理念。 在“寂”的根底里,是日本人一种让事态最终走向破灭的心理,日本人称其为破坏愿望。所有事物、现象都被看作走向消亡的过程。可见的事物变成空壳、尸体、白骨,之后再一次被破坏。没有拯救这个破局的手段,只是放弃,超然的注视这一切,使人拥有一种在每一瞬间、每一瞬间活下去的姿态。 在这里,間是充满了即将消失的预感。
 
日本美学的变迁
 
古代日本认为, 只有真实的事物是可信的,在“事物”(もの/mono)中感受美。到了平安时期,审美观倾向于“物哀”、“无常”, 逐渐否定“事物/mono”。与事物本身相比,美在隐藏于事物背后的精神、情感之中感受美。 中世时期,美的真髓是“幽玄”。 到了禅宗的世界,则彻底否定事物存在的结果,崇尚“侘/wabi”,一种生命结束,活的、有生气的事物全部消失后的精神性状态。 审美观偏好负、删除一切无用的事物;秘、因隐藏而美丽。
 
后来,又发展出同时拥有两方面思想的美学。同时承认相互矛盾的“真事”和“侘”。变化的事物与不变的事物共存,枯淡与繁荣共存。与欧洲的巴洛克时代(存在于人心中的情感与希望以理性理解分析世界的思想 )有相通之处。
 
矛盾共存——日本美学的精髓
 
印度佛教中的“空”既非无,也非有。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都有的状态。
真空妙有,事相本身即为空。金刚经的真空无相也指肉眼所能见到的世界变化的现象,超越肉眼所见的物质事物的、真实存在的事物。 正因为无法区分,才在无法区分的地方存在着真实。
 
“空”的概念完全不同于西方合理主义的二元论。西方的二元论认为事物,包括中间领域,都可以被简单地划分为对立的两极,在对立的两极中间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不是非左非右的中间,不是妥协,而是同时拥有对立的双方的“中间”,而且比相互对立的任何一方都高一个层次。  
 
利休灰是用色彩所表达的佛教的“空”,“空”的思想与利休灰相通。利休灰让相互矛盾的多个要素之间发生冲突,相抵之后而得到的一种共存的连续状态,或者是非感觉的状态。 这种利休灰的感觉,将时间与空间一时冻结,创造出二元的,平面的世界。
 
利休灰
 
利休灰看似没有颜色,却是包含了无限可能的颜色,在不同的光线下显示出不同的颜色。 利休灰是一种混沌的、暧昧的中间领域。处于从一种状态转向另一种状态的过程中的阶段。 
 
世阿弥的“无为之处” ,是没有任何表演、动作的时间。在没有动作的时间用心去连接。它不表演,却拥有超越表演的表现力。  
 
日本的美学是在时间中成立的。死,是与出生同样重要的问题,与事物被创造出来时的感动同样重要的,是事物消失时的感动。日本的美学把相互矛盾的事物看作一个连续的事物,试图在相互矛盾的两个事物之间的中间部分中寻找美。矛盾共存的美学深深影响了日本建筑师,并在建筑中有明确体现。
 
天津神是天上的神,以天照大神为代表的“征服者”,其神社建筑为阑干式建筑(高床建筑)。与之对立的国津神是地上的神,以被流放到人间的太阳神的小弟弟为代表,被称为“土蜘蛛”、“穴居民”, 是被大和政权所征服的地区的原有信仰。其神社是竖穴建筑“土间”、“床座” 。
 
国津神—天津神
 
“结界”是 屋檐下、缘侧、生垣(植物的围墙)连接两侧的空间的空间。 在被切断的地方连接,用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来连接。连接相矛盾、相对立的两方,如室内和室外。
 
东京国立博物馆法隆寺宝物馆(东京,谷口吉生设计)
 
东京国立博物馆法隆寺宝物馆(东京,谷口吉生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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