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
UED招贤纳士
UED专栏 UED Column

建筑师的青葱岁月(一)

THE YOUTH OF THE ARCHITECTS I

TXInterview 随昕所遇

 

 

 

【人物介绍】
崔愷: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副院长、总建筑师,国家工程设计大师, 国际建协副主席
胡越:全国建筑设计大师,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
崔彤:中科院建筑研究设计院副院长、总建筑师
 

逸闻趣事

 

【昕问题】谣传崔在大学的时候没有休闲,特用功,要么是画图,要么是看书。看个电影都对时间抓得特别紧,看完电影之后觉得浪费了时间,非常自责。是不是这样的呢?

 

崔愷:用功到连电影都不看是误传

这个绝对是误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挺爱看电影的,当年学校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电影,但确实很少去电影院。一般在学校的操场上,每个周六晚上都挂一个大屏幕,我们早早地就去占座。有时候觉得天大这边电影不好看,就到南开大学去看。有的时候好电影人太多了,正面没占上座,就倒着看,就是看荧幕后头,也行。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电影,作为每星期的休闲活动。
 

 

我们那一代人都比较用功。当时有些人是要插队的,差点灭了上大学的梦。后来很快改革开放,他们有机会能够从农村考到大学来,所以那个时候不是我个人,是我们所有的人,像那些比我们年纪大的老高中的学生,甚至比我们还要努力。他们上大学的时候,都成家有小孩了,这个情况下依然来学习,对我们这些年纪还算比较年纪小的学生来讲,是很值得钦佩的榜样。

 

那个时候整个学校学习的气氛非常好,所以我们基本是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连轴转。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要是能重新回到那个时代,一定要在天津城区多转一转,多体验一下城市和建筑。那个时候没有这个意识,基本时间都放在校园里头,很少到街上;到街上也就是买纸买笔,买完就回来了,基本上都在和平路,所以对天津不太了解。直到我们读研究生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些美国留学生,看他们晚上在教室里画图,白天都见不着人,全上市区里转去了,他们拍回来了很多照片,有的甚至是彩色照片。他们对天津观察得比我们还要细。

 

崔愷:因为做错一道题才上了天大建筑系

所有对这个专业有点了解的原因,也有一些巧合。我父亲原来是工业设计院的工程师,最早叫兵器部五院,在广安门。大院里有很多建筑师,对我影响很大的是沈三玲,是位很优秀的女建筑师,后来在清华大学教书,当时就住我们隔壁。我小时候喜欢画画,有一年随父亲和他的同事一起去兰州过了一个暑假,她知道老崔的儿子也来了就过来看看,看我在房间里画素描,就给了我一些指点;后又给我讲了建筑故事。我父亲也对建筑很感兴趣,所以这个经历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令我知道在工程界里面也有这么一个需要画画的专业。
 

 

但是实际上我报考大学的时候,也有一些不同的选择。那个时候在农村报考大学的时候,志愿要自己填,我当时很想上清华,但是翻了半天,清华招生简章上没有建筑这个专业。然后我就报了一个清华的物理师资班,想着毕业以后当物理老师留在学校很光荣。结果我考试的时候错过一道数学题,就没进去。第二志愿是天津大学建筑学专业,当时叫"建筑"。第三志愿是海员学院,这也是当时的一个梦想,因为那时中国很封闭,海员可以出国。最后被第二志愿录取,读了建筑。

 

胡越:初三起就开始看《建筑学报》

我其实跟崔愷有点像,我父母也是工业设计院的工程师。当时我受两件事影响,一个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爸爸就是建筑师,当时到他家玩,发现有好多建筑的书,我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挺喜欢。另外一件事是有一回,我跟随母亲到了一个在矿山的项目组,里面各专业的都有,其中也有建筑师。我放假的时候去看他们画的建筑图、立面图还有水彩表现图。因为比较喜欢美术,一看就挺着迷的。后来上中学的时候,我母亲给我看《建筑学报》,那会就开始非常喜欢。

 

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本书叫《新建筑有流派》,我上课的时候就在底下看了很多遍这本小册子,把那些人如数家珍地背下来,对里面提到的那些人非常发烧。我觉得我那时候的建筑史比现在好。

 

崔彤:从看天花板的水印开始迷上设计

可能跟刚才两位不太一样,我学建筑会比他们早一些。大家可能觉得比较奇怪,父母都是北京师范大学搞文学的,一个是中国古典文学,一个是西方现代文学,一直在高校里做老师,完全没什么工程师背景,但世事有时就是这么巧。我四岁左右家是在内蒙,家里环境很糟糕,房子就是一个教室,被分成三分之一,就是一个小房间。父母每天晚上都得去开会学习。我被迫天天自己待在一个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床和墙。两边墙全是乱七八糟的书架,床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床。天花板还一直在漏雨,上面全是水印,我没事干,而且害怕,就只能看天花板,看那些雨水浸出来花纹。现在看来可能从那时开始,我就对图形有一种格外的敏感或者辨识能力。我也喜欢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不一定是建筑书,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图画书。后来就开始喜欢画画,慢慢就觉得或许学一个跟绘画相关的、跟设计相关的东西,会是自己将来的一种出路。纯学美术不可能,应该学设计或者与设计相关的,这是我最早心里就乐意做的。从没办法、不得不,最后变成一种乐趣。

 

 

城市生活的经验对建筑师的影响

【昕问题】有一个说法,作为一个建筑师,首先要有一个对城市生活的直觉。小时候或者青葱岁月积累下来的这样一些城市生活的经验,对我们现在做设计有没有直接的影响?

 

崔彤:童年四合院的居住体验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这是一种我称之为精神结构的东西。小时候的经验,因为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包括家庭空间的结构,可能会影响自己最后对于空间的认知。我小时候天天只能长时间地去看一个空间,那时候住在北京爷爷家,是个四合院。长时间生活在胡同里,在四合院里去观察大家的居住生活,从本来自己家的房子,到后来变成一大帮人住,最后归还给我们家,在这种生活环境当中,最原始的院、街道、空间这些印象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住在四合院里,假如有阳光,基本上不用看钟表就知道时间、天气;如果阳光很明晰,阴影很清晰,那么今天一定是晴天;如果没有阴影,则肯定是阴天。慢慢地就知道冬天落影的位置和夏天的落影位置的差别,慢慢地就知道四方对四十。所以这种空间环境的影响是非常重要的,这些可能就是影响下一步做创作的一个支点或者出发点。

 

胡越:童年最大的乐趣是趴猪圈

跟崔彤不太一样,我从小是在机关的院子里长大,那时候那个区域属于城乡结合部。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家里窗台望出去楼下是一片田地,农民在那赶着牲口犁地;那个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跑去京西宾馆的军队那趴在猪圈看猪,把家长烦坏了,趴在臭烘烘的猪圈半个小时都不走。小孩对动物比较感兴趣,经常跑去大队的牲口棚,甚至是看完了猪的一生。从猪生下来,一叫唤就去看,然后每年过年的时候,大队要杀一口猪,一听猪叫,小孩就全都去看整个杀猪的过程,这是我的童年。我那时对城市的概念还不是特别强,对我个人来说更多的是在后来的学习和工作当中,出去走走出去看看,才逐渐对城市有了一些概念和想法

 

崔愷:童年最爱去的地方是景山

我跟胡越刚好相反,我是住在城里。小时候住在故宫附近,景山旁边的景山东街、京师大学堂那个院子。我从出生到后来工作,在那里度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在那里住的时候感觉就是建筑的质量很好,不是很典型的四合院,大院套小院的空间结构,里面有荷花池、公主楼以及一些大殿。还有民国建筑,近代的灰砖楼,现在也是文保单位了。这样让我对中国传统建筑,尤其是很精美的那些部分印象特别深。

 

那时候我们每天晚上散步就是去景山,景山公园伴随着我们的童年。去上学需要在胡同里游走,如果看电影要去隆福寺,三个电影院,长虹、工人俱乐部、民欣都在那条街。高中的时候,开始学外语,背外语就到城墙根底下,每天早晨必去。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所有这些空间都是非常动荡的,北京东城当时武斗很厉害,我们小时候也不太懂,跟着大孩子到处去看。什么"除四旧",把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揪在那要剪辫子剪头发,今天想起来也是比较痛苦的记忆。总的来讲,北京这个城市对我自己有非常多重的意义。

 

 

建筑师青葱岁月的遗憾

 

胡越:对材料把握的遗憾比较多

建筑一直就是一个充满遗憾的工作,因为会受到各种社会因素的制约,对我来说,在对于材料把握的决断上的遗憾是比较多的。但是建筑师这个职业就是需要有长期经验积累的。每一个人都有他成长的过程,当你到达一定岁数有新看法新观点的时候,并不是说之前的都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前面的过程就没有后来的感悟,所以我对每一个阶段还是比较珍惜的。

 

崔彤:对中国文化知识的缺失是一个问题

小时候父母就告诉我,千万别沾"文革"的边,千万别沾文学历史地理,这样就等于你让自己再死一次,不靠谱。一定要学数理化、音体美,所以小的时候先学音乐,后来说不能当饭吃;那就学画画、学理工科,还能混口饭吃。就是不敢学文科,也恨文科,自己看东西,拒绝历史地理。现在自己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实际上中国文化中国艺术的知识在我们今天谈论建筑的时候是非常必需的,我们不应该仅仅沿着西方的建筑教育体制往下走,而是应该从传统的教育进行尝试,这样可能能让我们自己的建筑可以有所不同。

 

崔愷:对传统建筑缺少系统的理论与研究

我也有同感,我们当时读建筑学的时候,确实挺用功,但很多都用在学习国外建筑知识上。当时喜欢翻一些非常有限的国外杂志,然后把上面那些图用小钢笔描下来,然后通过画的感悟来掌握一些构图和美学的东西。自己读文字的东西很少,那个时候书也少,老师给我们的东西大都是通过钢笔画描述下来的东西,并不知道这些房子代表的是什么流派,还是《世界建筑》有了以后我们才知道。当时觉得中国建筑很糟糕,我们改革开放,要做现代建筑,所以对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缺乏系统的学习和研究。虽然当时天大有建筑测绘,对我们后来掌握中国传统建筑的一些比例尺度空间感觉有所帮助,但是在真正系统的历史理论学习方面还是不够,所以会有功底不深的感觉。像后来做了很多的博物馆,做博物馆设计应当对历史、艺术发展史和人物都有很多了解,但实际上我们只是为了做这些项目去读一些浅薄的介绍,所谓快餐式的办法,稍微补补课,总是缺少一些很深厚基础的能让你能走得更远更好的东西,这确实是个遗憾。

 

 

给青年人的话

 

崔愷:建筑学是来自于生活中不断增长的经验建筑师是边干边学的一个专业,不是在学校学好了才能干的专业。我们今天的知识,实际上都来自工作当中不断增长的经验,包括每一次见新业主、见甲方,或者见到一个施工单位的工长,我们都有向人家学习的一种冲动。通过这样不断地学习,使我们自己能够慢慢地成熟起来,慢慢地心里沉静下来,我觉得这个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已经干了这么多年,好像已经变成成功人士,但是今后的日子如果说仅仅是把我们的经验告诉别人,这并不是太有意思的事,可以继续学习下去才是更有意义的。

 

胡越:建筑学的年轻人应当以批判的态度学习

 

胡越:我觉得我们受到的建筑教育,特别是西方建筑的教育,实际上是一个用英雄主义历史观写作的历史。我们都知道好多艺术家大师,对他们的作品都非常崇拜,这当然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但是我希望学建筑的年轻人,应该以一个批判的态度去学所有前辈的东西,这样的话能够让你保持冷静客观的态度,学到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东西。

 

崔彤:既要行动实践,也要心胜于行,悟胜于心我觉得年轻学生刚进入岗位的时候,一个就是刚才像崔愷说的,要行动要做,这样会胜过于你读书或者是做很多理论研究,这是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我觉得应该是心胜于行,就是要有更多自己的独立思考,再结合到自己的行动和设计中去。建筑师的青春期比较长,很早就到来了,到我现在这年龄还没有结束,还在求变求新。而最后的阶段应该是悟胜于心,能不能悟出一些东西可能比思考的东西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