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
UED招贤纳士
UED专栏 UED Column

A DIALOGUE WITH ALEX KRIEGER — EX-DEAN OF URBAN PLAN AND DESIGN DEPARTMENT OF HARVARD UNIVERSITY

对话哈佛大学城市规划及设计系前系主任亚历克斯·克里格

 


 

赵亮:此刻世界和中国都在经历着巨大的变化,您怎样看待中国的城市化进程?
 

亚历克斯:此刻中国的发展可能正处于发展曲线上的高点,有很多举世瞩目的成就,同时也暴露了急速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如人口密度、城市空间尺度等诸多问题。这种情况在世界城市发展史上并非没有先例。这让我想起19 世纪初的美国,同样处在城市化的高速发展时期,许多新的"实验性"城市接连诞生,与欧洲很多城市相比,其增长速度更快、规模更大。那时,人们可以看到大量像摩天大楼这样具有创新性的城市形态。同样地现在在中国,摩天大楼在像天津这样迅猛发展的城市中比比皆是。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人们需要尽快找到使用公交和私家车出行之间的平衡点,了解城市对人口数量的承载力,探索适宜城市继续发展的规模和尺度,想办法解决城市高速发展给人们带来的不舒适感等问题。

 

适宜的城市尺度
 

赵亮:那么对于当今正发生巨大变化的中国,您认为最适宜的城市规模和尺度是什么?

 

亚历克斯: 这很难回答。由于气候环境、能源及城市所处位置的差异——内陆和港口城市有很大不同,需要解决的问题也不尽一致。不仅是中国,现今的西方社会、日本和非洲城市所应对的问题是不同的,所以对于规模尺度问题是没有固定答案的。在20 世纪有一系列的"新城市运动",伦敦首先创造出一个城市逐步分区发展的方案。举个美国的例子,一项针对各个阶层的调查显示,人们偏好于类似波士顿这样的小尺度城市——轻松的管理、便利的交通、丰富的历史文化、齐全的公共设施都令人心驰神往。除去控制原有的三四十万人口的增长外,城市不必担负过大的压力。但对中国而言则完全不同,因为中国已经有一百多个城市人口超过一百万,好几个城市人口超过一千万,而且至今似乎还没有找到控制城市人口增长的具体方法。因此,中国必须也必将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赵亮:中国已经经历了20 年的快速发展,城市化率已经超过50%,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城市发展可能不再是初期阶段,而是已经具备一些自身的发展模式,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亚历克斯:我认为中国的城市发展还处于孩童时期。回顾欧洲工业革命以来的城市组织和空间构成,很多西方城市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演化。所以中国20年的发展尚处于幼年时期。但是由于发展速度、规模尺度等挑战,中国似乎没有太多解决问题的时间。

 

赵亮:是的,我从哈佛回到中国已经快5 年了,这期间我发现了很多问题,很多先行的一线城市在高速发展过程中犯下了难以弥补的错误,今天我们看到在北京等城市生活成本高、交通拥堵、空气质量恶化等问题。更加麻烦的是我们似乎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亚历克斯:我比较清楚美国的情况,避免重复美国发展中的问题对中国是有借鉴意义的。美国的情况是近一百年来大规模的西部迁移直至今日仍在进行,东部沿岸虽然已有很多相当规模的城市形成,但人们还是不断选择迁居到西海岸。究其原因在于那里有更多如芝加哥、洛杉矶这样的较新兴城市,人们到那里去寻找财富、土地和机遇。所以理论上纽约的人口数量有可能控制在两千万左右。另一方面,美国19 世纪的城市处于高速发展中,很多城市人口数量剧增,超出了"安全阀",需要在周边进行新城市的建设,这就带动了城市历史、交通运输等方面的发展,也为人们向继续迁移带来了更多机遇,从结果看这反而变成了一件好事。但是中国目前面临的是另一种情况:发展集中在东部地区,大量人口涌向东部,仍然是在一个人口向东部大城市集中的过程,类似美国的持续将近一个世纪的人口由东向西的迁移近期可能不会发生。因此优化东部城市仍然是主要任务。寻求更好生活质量的城市大迁徙

 

邢锡芳: 无论在美国或中国,人们向城市迁移都是有一定原因的。您提到了人们从纽约迁往芝加哥的理由,比如生活和交通的便利、地理环境等因素。但现在的人们可能会有更多的生活质量方面的考虑,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亚历克斯:你说的很对。我认为中国很多城市环境并不是很好,存在绿化植被和人口密度过大等问题。人们选择来到大城市更多的是基于经济因素的考虑。两千多年前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过一个观点:城市首先是为了安全和防卫而被建造的,其次才是为了经济利益而发展。千百年来也确实如此。但是我认为事实上人们是为了追求更好更舒适的生活而来到城市的。这样看来对于生活在一个拥有三千万人口的城市中的居民,尤其是对那些无法通过奋力打拼带来丰厚收入的人们来说,可能生活并不如愿。很多人在城市中仅仅获得相对乡村劳作更多的经济收益,而并非享受着高品质的生活。
 

 

19 世纪中期开始美国很多人搬离城市是因为郊区土地廉价、交通便利、人口稀疏、空气环境质量高,并可以获得政府补贴。这种迁移是为了追求更舒适的生活。中国很多地方也在重复着这样的状况:经济状况不如意的人涌入城市,而中产阶级却希望撤离城市,转向郊区生活。对于不同阶层来讲高品质生活的意义也不同。

 

理想的城市人口密度
 

邢锡芳:您认为理想的城市人口密度是怎样的?很多人说中国众多城市问题的主要原因是人口密度过大,从而降低了个人的生活质量,无法达到欧美国家的水平;而另一些人则倾向于提高城市的人口密度,这样就可以承担城市公共交通等问题。对于这样的争论您有何看法?

 

亚历克斯:这种争论不仅发生在中国,在18、19世纪的欧洲和19 世纪上半叶的美国就已经存在。而在条件有限的中国,这个问题就更具有争论性。西部城市人口密度比较低的原因是人口分散,而且环境也由于能源供应遭到破坏。为了降低人口密度中国所采取的行动是建立更多的城市。
 

 

我一直希望找到衡量城市人口密度的方法。在美国,新城市的建设一般会遵循郊区人口密度较低的原则。当一个区域的各方面可以自我维持时,这个区域内人们的衣食住行都很便利——5 ~ 15 分钟就可达。同时借助城市间方便的交通联系,人们会从一个城市到另外一个城市去工作、学习、休闲娱乐。这也导致美国有的很多小城镇显得缺乏生机,因为只有很少人居住。

 

我们现在还无法得出能够应对每种情况的公式,但可以通过邻里公共空间和居住空间的服务设施、服务半径以及是否带给人舒适感等方面来考量这种密度是否合理。在美国通常每英亩八九千人是合理的,但是对于像上海这样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来说,去计算这个数字可能没有太大意义,合理的密度数据只在一定规模范围内起作用。

 

城市设计——中国与美国
 

赵亮:在很多的中国项目中都会有国际设计师参与,也会大量引用国外的案例,您怎么看这个现象?

 

亚历克斯:现如今中国有大量工作需要去做,这是众多规划师、建筑师在这里工作的原因。其中也出现很多打造所谓理想城市的声音。西方国家几乎没有什么建设项目,而中国会有更多机遇和挑战,出现更多需要人绞尽脑汁去解决的问题,这是非常吸引人的。国际设计师们来到中国可能会带来很多新的解决规划、城市设计以及建筑设计问题的方法,正如19 世纪末很多欧洲设计者涌入芝加哥,是因为那里有无限的可能。同时我们要看到国际设计师不仅会去中国,还会去韩国、印度等国家,也是因为那里有许多值得学习和钻研的地方。我来这里也是希望得到启发并且对中国现在的改变做出贡献。也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有些自负,但是我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决中国设计的问题,并且思考这里的设计是否可以以史无前例的方法做出。希望大家可以理解我的急切心情。

 

赵亮:中国本土也有很多设计师,他们明白国外的理念却不一定接受,也许是因为不同背景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同。

 

亚历克斯:欧洲和中国相对于美国而言是不同的。美国在18 世纪的城市建设中没有遵循传统的城市规划方法,人们希望做一些和伦敦、巴黎或柏林不同的尝试,所以有高密度的摩天大楼区域也有低密度区域,这也改变了一些工业城市的衰落趋势。所以中国不必效仿西方城市的方法更不要重复西方城市的错误,而是应该有符合自身条件的实验性的尝试。中国现在投入大量财力,针对高铁建设、税收以及公共服务设施等方面制定了一系列相关政策,这也是一种新方法的尝试。遗憾的是,可能一些尝试是错误的,不仅消耗太大还会引起比如环境恶化等问题;一些平和或激进的声音也正在呼吁此类问题。

 

赵亮: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是有必要的——一些建筑师形成他们自己的圈子,做一些很小型的实验性项目,但我觉得面对严峻的现实这些尝试都显得很无力。

 

亚历克斯:在美国,像环境这种复杂的问题往往会被社会学家、哲学家和政府相关部门共同讨论,会放在广泛的文化意义上去解决,而不是单纯依靠建筑师和规划师个人的理解。

 

赵亮: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现在很多城市仿佛是被建筑师"绑架"了。

 

亚历克斯:现在很多设计者陷入了将某处打造为某种理想状态的怪圈中,而不是基于场地自身条件而形成设计思路。

 

赵亮:我在大量实践中也有很多体会——设计者和政府官员总是希望找到可以模仿的案例,或者是寄希望于相关方面的权威人士可以告诉他们未来城市应该是怎样的模式或状态。从这个过程中我也看到政府急切地在探求"理想城市"的模式,并希望它能解决手边棘手的问题。最后请您谈谈对于中国建筑教育问题有何建议?

 

亚历克斯:虽然我周围也有一些来自中国的学生,但我对中国的教育系统理解得依然不多。我想问题还是和刚才提到的类似——学生们希望西方专家或教授能提供所谓的"理想答案",而不是自己一步步探究。他们会提出"到底怎样是对的、是最好的解答"等问题。他们所接受的教育和训练使他们善于"生产",而不是探索复杂问题。可能这种训练过于拘谨和中规中矩。我建议他们停下手中的画笔,静下心来认真思考问题。未来是属于年轻一代的,他们需要用批判性的眼光来探寻未知的道路。

 

邱尚雯:很多设计者和决策者会去美国一些城市考察,比如华盛顿、纽约、拉斯维加斯……之后回国就模拟类似的城市形象。

 

亚历克斯:像拉斯维加斯这样特殊的城市除了浮华幻景之外没有太多东西值得学习;在曼哈顿也只能从表面上复制其壮观的城市风貌;华盛顿是规整的轴线式设计的开端,人们可以在那里学到挤占城市空间的反例。有一些像芝加哥、波士顿这样的老城市倒是值得推荐的,这些地方更早地开始了对城市发展的深入探究,有很多中国城市值得学习的地方。